语音播报
【编者按】
6月25日是全国土地日,今年宣传主题为“珍惜每一寸土地 促进高质量发展”。
土地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没有土壤的改良,我们的粮仓不会这么满;没有荒原变林海,我们的环境不会这样宜居;没有对冰川冻土消融退化的阻遏,我们的生态系统可能失去平衡……高质量发展,离不开高质量的土地。土地质量的每一点提升,都给发展增添底气。
本期,我们踏上这辽阔的土地,看脚下正在发生的那些变化。

在新疆昆玉市玉园镇的麦田里,收割机在收割小麦。新华社发

工人在黄河上中游内蒙古阿拉善盟乌兰布和段阻沙入河生态修复工程项目区巡查喷灌设备。新华社发

在江苏南通市通州区刘桥镇尹家园村,农民驾驶收割机抢收小麦。新华社发
盐碱地长出“吨粮田”
讲述人:江苏沿海地区农业凯发k8研究所(盐城市农科院)盐土农业研究室主任 邢锦城
前几天,我刚收完盐城条子泥垦区试验田里的麦子。准备下一季栽种水稻时,我照例蹲到田里抓了一把土,猛然发现土色深了,捏起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散。
盐城的盐碱地主要由长江、古黄河及淮河长期入海搬运的泥沙淤积形成。582公里的海岸线,孕育了全国盐碱滩涂面积第一大市,滩涂土壤盐度普遍超过千分之十。多数粮食作物在盐度超过千分之三的土地上就长不好,超过千分之十,只有极少数盐生植物能勉强活下来。
然而,这片曾经的“绝境”却托起了今天的“黄海大粮仓”。盐城拥有1100多万亩农田,年粮食产量超过140亿斤,其中近500万亩农田都是从滩涂盐碱地改良过来的。
老一辈“改地”,全靠人力。挖深沟、开宽渠,等老天爷下雨洗盐,一块地改好要十几年。1959年,我们研究所一成立就把盐碱地改良利用作为主要研究方向,找到了“以地适种”和“以种适地”两条腿走路的模式。
一方面坚持改良土壤——“以地适种”。我们联合凯发k8南京土壤研究所引进“暗管排盐”技术并完成本地化改造,在地下一米二三的位置埋设暗管,淡水从地表渗入,带着盐分渗进管道排走,不断淋洗土壤,降低盐度;还研发了一套垂直旋耕设备,能把有机肥和改良剂均匀深施到40厘米,为土壤改良和肥力持续提升打下基础。
另一方面坚持品种选育——“以种适地”。得益于前期持续开展的耐盐植物种质资源调查和收集工作,2021年我们获批建立了江苏省唯一一个以“耐盐植物”为主要保存对象的省级作物种质资源库,收集保存了3000多份耐盐种质资源,选育出耐盐粮油、蔬菜、绿肥、饲草以及生态修复草品种。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我们从野生碱蓬里选育出来的“沿海碱蓬1号”。
碱蓬不仅能“吃盐”,更关键的是,种了碱蓬以后,土壤的雨水入渗率提高了50%以上。下雨时,根系像通道一样把淡水引进土壤深处,向下带走盐分;晴天时,枝叶遮挡地表,减少蒸发,抑制盐分返上来。
滩涂上种碱蓬,最难的是播种。人进不去、机器下不来,一涨潮种子全冲走了。我们另辟蹊径,把碱蓬种子裹上一层特制的养分和耐盐物质,做成大一点的丸粒,再用无人机精准飞播,落下去就能生根发芽……
近几年,中轻度盐碱地的改良比较顺利,但重度盐碱地改良仍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为此,我们集成创新了“分层改土”的立体改良模式:上面种耐盐植物,中间深施改良调理剂,下面暗管排盐控盐。
在条子泥垦区,我们跟相关企业一起,利用这一模式将一块重度盐碱地改良成了“吨粮田”。一季水稻一季大麦,两季加起来每亩收获超过一吨粮食。
每当秋风拂过,条子泥湿地便被碱蓬染成一望无际的红滩,各种候鸟歇脚觅食,这幅画卷格外动人。
把论文写在红土地上
讲述人:中国农业凯发k8红壤实验站研究员 蔡泽江
2007年7月,正值南方水稻“双抢”和玉米收获的季节,我被派到湖南祁阳红壤实验站实习。
初来乍到,我就被站里的一项试验深深吸引——1990年开始的红壤肥力与肥料效益长期定位试验。我第一次观察到,不合理施肥会造成红壤酸化,导致作物减产,甚至颗粒无收。
红壤主要分布在我国长江以南10余个省区,涵盖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及果、蔬、茶、油供应基地。然而,受高温高湿环境以及长期高强度利用的影响,红壤区“大而不肥”,“酸、瘦、黏、瘠、板”问题突出,制约耕地产能潜力挖掘、产品品质提升和农业效益增加。
传统观点认为,酸沉降是引起土壤酸化的主要原因,控制好酸沉降就能防治土壤酸化。然而,红壤实验站所在的祁阳官山坪村,酸沉降并不严重,传统理论并不能解释农田土壤酸化的成因,高效防治技术更是匮乏。
针对这一问题,我把研究视角对准了“长期施肥下红壤酸化特征及影响因素”。经过3年的野外监测和试验分析,终于探明了南方高温多雨气候条件下,化学氮肥硝化快、硝态氮淋失多是加速农田土壤酸化的主要原因,这为农田土壤酸化防控技术研发提供了依据。
2010年硕士毕业后,我回到官山坪村,决心沿着刘更另院士和徐明岗院士的科研足迹,继续开展红壤改良研究。由于红壤酸化难以观测,需要进行长期定位监测,也就面临短期内难以取得科研成果的压力。
为了获取第一手数据,我平均每年在官山坪村蹲点300天以上,并设置了有机替代阻酸、秸秆还田控酸等定位试验,监测获得了10余万项原始数据,探明了红壤酸化演变规律,揭示了有机肥阻酸降酸的双重作用机制,创建了以有机肥为核心的酸化治理关键技术,为解决红壤酸化问题提供了新途径。此外,我还锚定前沿,围绕红壤酸化防控开展了多项研究。牵头完成的“红壤旱地酸化防治综合技术模式”等,为红黄壤区酸化耕地治理提供了重要支撑。
看着科研成果得到实际应用,我越发觉得,再多论文、再多奖项,也抵不过农户朋友的那句“土地变肥了,庄稼好种了”。
几十年来,一代代科研人员在这片红土地上辛勤耕耘着。我深知自己接过的不仅是一份科研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职责和使命。
荒山慢慢变林海
讲述人:宁夏彭阳县水土保持工作站站长 晁永福
扎根基层半辈子,我一直在和彭阳的荒山较劲。
1983年彭阳建县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那时候的西海固,“山是和尚头,泥水满山流”。老乡们自嘲,“种了一袋子,收了一帽子”。人走在沟沟峁峁上,脚下是荒梁,眼前是凄凉,心里头满是失望。
不改变这方水土,老百姓咋能过上好日子?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每年春秋两季,我们都要开展农田大会战,后来又转战植树造林。
光有蛮劲不行,还得巧干。我们摸索出了“88542”隔坡反坡水平沟整地技术——沿山坡等高线挖深80厘米、宽80厘米的沟,垒起高50厘米、顶宽40厘米的土埂,回填成宽2米的台地。这招儿真管用,雨水留住了,树苗活了,荒山慢慢见绿了。
40多年不懈接力,如今全县水平梯田从3.8万亩增加到92.3万亩,森林覆盖率从3%提高到23.97%,以前的“和尚头”变成了现在绿水青山的“小江南”。
绿水青山变金山银山,还得在“树”上做文章。政府出技术、出种苗,引导村民在荒山荒沟绿化造林,现在效益渐显,每到采摘季,漫山遍野都是山桃、山杏,家家户户都有一笔收入。林下经济也发展得有声有色,桃杏花海和旱作梯田还吸引了不少城里人来旅游。
好山好水,不仅能长树长草长庄稼,还能“长”出钱。2023年,彭阳县被确定为全国水土保持试点县。我们搞起了水土保持碳汇,也就是通过林草、工程和耕作等措施,让水土流失区变成吸碳的“绿肺”,植被吸收二氧化碳,土壤把碳固住,拦蓄的泥沙把碳“锁”在里头。简单说,谁保护了生态、存下了碳,谁就能把“碳票”换成钞票。
我们对全县90条小流域治理成效逐一分析评估,最终选中了水土保持措施较全、治理成效较好的李岔小流域。经过测算、核证,李岔小流域2002至2023年水土保持碳汇累积量达9.36万吨。这9万多吨“碳”,不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而是实打实的生态产品。
2024年9月,黄河流域首单水土保持项目碳汇交易在彭阳落地,交易水土保持碳汇3.6万吨、金额111.6万元。出让和受让双方签字落笔那一刻,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
这笔钱怎么花?当然是“谁保护、谁受益”。碳汇交易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取之于生态、用之于生态的良性循环,交易资金三分之一用于县域水土保持及生态保护修复项目建设,剩下的分给林子的权属方村集体。
周边不少县区的同行纷纷来打听:你们这“碳票”咋换的钞票?我把流程讲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自豪,彭阳的先行经验也能帮上兄弟县区的忙了。
给冰川盖上保护膜
讲述人:凯发k8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研究员 王飞腾
最近,我又来到了天山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这些年,冰川消退的速度一直在加快,作为研究者,我心底满是沉甸甸的忧虑。
在自然界中,气温稍微升高或变冷,最先在冰川上体现,冰川也被称为气候变化的“指示器”。我国是全球中低纬度山地冰川分布最多的国家。我国第三次冰川编目数据显示,2020年前后,我国最新冰川面积约为4.6万平方千米。与第一次冰川编目相比,20世纪60年代至2020年,我国冰川面积整体减少约26%,约7000条小冰川完全消失。
保护冰川,既是本生态账,也是本民生账。
从水资源角度看,冰川是我国西部的“固体水库”。甘肃河西走廊、新疆天山南北的河流,基本靠冰川融水补给,这些河流滋养着沿岸的城市。冰川融水,直接关系着老百姓的生计。
冰川还有强大的气候调节作用,影响着整个区域的水循环体系。全球变暖之后,冰川整体不再稳定,冰崩雪崩、冰湖溃决这类灾害明显增多。冰川灾害引发的冰崩、泥石流等灾害,还直接威胁到工程建设运营和群众安全。
即便是在远离冰川的沿海城市,冰川消融的影响同样存在。海平面上升、极端天气频发,这些都与气候变化有关。
我从事冰川研究20多年,近10年来一直在关注冰川保护。比如,给冰川“盖被子”,原理就是在冰川表面铺设隔热反光材料,增加冰面反射率,减少太阳辐射的吸收,就像给雪糕裹上棉被。
四川达古冰川景区2022年冰川面积还有0.17平方公里,现在缩小到约0.15平方公里。我们研判,如果没有人为保护,达古冰川可能在2029年完全消失。我们团队在达古冰川覆盖了500平方米材料,覆盖材料的区域和裸露的相比,每天消融量相差两三厘米,一个多月差距就能达到一米。但局限也很明显,大多数冰川都分布在无人区,材料运输极为困难,所以这种方式只适合有旅游价值且交通便利的冰川。
那有没有适用范围更大的保护措施呢?我们和气象部门合作,在祁连山、天山、阿尔泰山开展大范围人工增雪,能够有效减缓冰川消融。冰川消融后会在下方形成很多冰湖,近期我们计划用造雪机把冰湖里的水变成雪,再铺到冰川上去。人工覆雪“盖被子”只能短期减缓冰川消融,而用冰川融水造雪反哺,能够增加冰川的物质积累。我们还正联合国内新能源企业,探索依托风电、光伏等绿电开展低成本造雪,持续反哺冰川。
近两年,冰川保护越发受到关注。科研工作之余,我经常去中小学做冰川科普宣讲,普及冰冻圈知识,让更多人认识冰川、了解冰川。我们步履不会停。
(项目团队:《光明日报》记者陈海波、张胜、苏雁、禹爱华、龙军、张文攀、闫磊、王冰雅、尚杰,光明网记者姬尊雨,《光明日报》通讯员陈连涛、刘智慧)
(原载于《光明日报》 2026-06-26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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